国庆的兰州，白天属于黄河边和牛肉面，晚上属于中山铁桥、正宁路和永昌路。
牛奶鸡蛋醪糟的队排到了巷口，烤肉签子在炉子上转得飞快，甜醅子奶茶的杯子在人群里举得老高。曾经多少年，永昌路夜市从双城门十字一直摆到张掖路步行街路口，卖袜子的、卖手机壳的、卖糖葫芦的……张掖路步行街上到处可见国旗，卖气球的小贩拽着一把彩色气球，在人群头顶晃来晃去。
这是兰州一年中顶热闹的时候。人从四面八方来，又往四面八方去。每个人都忙着吃，忙着逛，忙着拍照。
但，没有人在意路牌上写着什么。
双城门十字的公交站牌，和安定门、解放门、广武门一样，只是站牌。公交站报着“双城门到了”，乘客上车下车，没有人多看一眼。这个地名太熟了，熟到兰州的出租车司机说“双城门”的时候都是下意识的。熟到你问一个兰州人“双城门为什么叫双城门”，他可能会愣住，然后说：“……不知道，一直就叫这个名啊。”
大多数兰州人不知道，外地游客更不会知道，兰州明清古城有十三座城门，其中十二座是官府有计划而修的。只有一座，是为应对时局，为跑警报的老百姓凿开的。
那是1939年。
日军轰炸兰州，警报一响，满城的人往城外跑。往南出西稍门、静安门、安定门、南稍门、小稍门，在雷坛河谷、龙尾山下、中山林一带防空袭；往北出桥门、水北门、过铁桥，赴白塔山、徐家山一带防空袭。人们钻在防空洞里，等警报解除再各回各家（据《兰州市志·人民防空志》）。城门少，人多，人畜车辆摩肩擦背，踩踏拥挤，时有伤亡。人民防空志下面一段记载，可以想象当时日机轰炸兰州之密集和惨烈，“1939年12月26日，日机102架，分5批夜袭兰州，狂轰滥炸，投弹300余枚，炸毁房屋甚多；12月27日，日机106架(一说98架),分4批轰炸兰州,投弹350余枚，并使用燃烧弹，房屋烧毁甚多，死30 余人，伤40余人；12月28日，日机112架(一说106架)，分6批由四面穿梭空袭兰州,投弹在2000枚以上，炸毁房屋2000余间，死、伤260余人，经连续3天轰炸，全城无处不受灾，到处闻哭声，无家可归者570余户、1800人……。”
于是，在外城南关西（今庆阳路胜利饭店至永昌路段），开凿西南门，老百姓跑警报的时候，直接从内、外城两个门洞跑出去，往城南疏散。这两个门洞，就是后来的双城门。
1944年，官方给这座门起了个名字，叫“林森门”。嵌了石额，黑漆底，镌楷书“林森门”三大字，为纪念林森（1868-1943年）而命名，林森曾担任民国时期国民政府主席。
但兰州老百姓一直叫做双城门。叫顺了口，也改不过来。直到今天，很多兰州人不知道它曾经叫过“林森门”。
1948年，一个叫艾琳·文森特的美国摄影家来到兰州。在出城途中，从林森门外按下了快门。照片里，两个并排的城门洞，顶部砌成中高两侧逐次降低的“凸”字形，嵌石额上“林森门”三个字清晰可见。城门洞里边各有一门衡，用以增强木门扇的稳定性，城门晚闭晨开，以策安全。城门下头是两间酱园，招牌上写着“异香园”“德友号”，经营酱菜、糕点、糖果等，搭着白帆布遮阳篷。照片正中为一个青年光头洋车夫，白汗褟黑裤，拉着置有白布遮阳篷的洋车，乘客前码着两个大皮箱，朝南驰去。车后两三位留分头穿西式白衣白裤的汉子朝南而行，其后是戴黑礼帽的行人，一着白衣黑裤的男孩迎进城门方向而行。靠近城门处一辆胶轮马车朝东侧城门洞驰去（以上据西北文史专家袁鹏先生考据）。
这张照片，是双城门留给世界唯一的清晰历史影像。
再往东走几步，正宁路269号，东风剧院。1957年建成，后来改叫“金城第一戏楼”，梅葆玖先生亲笔题的字。楼里是丝竹声、八仙桌、太师椅，楼外是烤肉摊、醪糟锅、灰豆子。雅趣和喧嚣，只隔一堵墙。东风剧院、双城门，老地名，老场所，都还在用。名字和日子一块儿过着，谁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八十多年过去了。城门完成了它的使命，退出了历史。城墙的大部分也随着城市生长而融入了新的兰州。金塔巷东口南侧还留有一小段，长11米，是兰州明清古城仅存的一段实物。而“双城门”三个字，还在路牌上，在公交站牌上，在每一个兰州人的日常口语里。
国庆假期，正宁路夜市人头涌动。烤肉味飘过来，牛奶鸡蛋醪糟的甜香混着人声。双城门车站的站牌在路灯下亮着，与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公交车如常进站，报着“双城门到了”，市民们上车下车。
没有人提起八十多年前的事。但如果你知道这个故事，再路过双城门的时候，可能会停一下。不一定拍照，就是停一下，看一眼前面的人流，想想这扇门曾经为谁而开。
你会想到，兰州这座城市，在人的生命遇到危险的时候，选择为最普通的人开了一扇门。
1949年，新中国成立，兰州解放，躲飞机的警报再也没有响过。从那以后，这扇门连着的方向，不再是为了逃命，而是为了回家，为了过日子，为了美好生活。今天，国庆假期，正宁路的烟火气就是最好的证明。这大概就是双城门想看到的。
这件事，兰州人自己可能都忘了。但路牌记得，地名记得。
下次来兰州，吃完酿皮子，喝了甜醅子，逛完夜市，如果在双城门十字等红灯，抬头看一眼站牌。那上面写着的，不只是一个地名。
